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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十六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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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豫心再次扭頭看了陳豫良一眼,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壓低了聲音,“現在說不方便,我還要趕回去幫家裏看鋪子,等有時間我們再聊吧。”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雖然只是看他兩眼就垂下頭去,但那目光悠然婉轉,韻味無窮,範載陽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好。”他激動的臉都紅了,“那,那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陳豫心抿嘴沖他笑了笑。這個笑容足以彌補一切失落鑿開的空缺,範載陽覺得整顆心都因為這個笑容而變得充實明亮了起來。

當天晚上,他的胃口大開,好幾天都吃不好睡不香的他吃了整整兩碗飯,還嫌不夠。魏鶴衷坐在一邊剔牙,皺眉看著他,“你現在吃飯的這個樣子,跟豬圈裏餓了三天沒吃飯的豬沒什麽差別。”

“哎,要不我們今天晚上翹晚自習吧?”範載陽興奮地說道。

魏鶴衷露出震驚的表情——一般說來,翹課、翹晚自習這種事情範載陽壓根想都不會去想,他是一個乖巧聽話的好學生,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用在學習上,這樣他就離考第一名的願望就近了一步,光宗耀祖的希望也就變得不那麽渺茫。如果有空出來的時間,那不是用去踢球,就是花在陳豫心身上,既然他想翹課,那必然跟這兩者脫離不了關系。魏鶴衷瞇著眼睛微微推理了一下,心下了然,問道:“你要偷偷去約會?”

範載陽吞下最後一條豆芽菜,“約個錘錘,我說的是我、和你,翹晚自習,難道我和你去約會啊?”

“你翹晚自習幹嘛去?”

“我自有打算,你就說你翹不翹吧。”

“翹唄。”魏鶴衷吐掉牙簽,“反正呆教室裏也是睡覺。但我有一說一啊,要是不好玩,我就直接回家去了。”

“保證好玩。”範載陽端起餐盤,朝餐具回收處走去。

自習鈴響了五分鐘之後,教師辦公室的門口出現了兩個身影,一個沒精打采的耷拉著腦袋,不時發出一兩聲痛苦的□□聲,胳膊搭在另一個的肩膀上,看起來好像勉強支撐著才沒倒到地上去。另一個焦急的敲了敲門,喊了聲“報告”,聽見老師的應答聲之後,著急忙慌的走了進去。

“老師,魏鶴衷吐了,說胃疼,很難受,我想帶他去醫院看看!”範載陽吃力地撐著魏鶴衷的身體,連珠炮一般的吐出一連串詞語。

班主任急忙站起來走到他們跟前,仔細看了看魏鶴衷的臉色,見他嘴唇蒼白,額上鬥大的汗珠不時往下滴著,眼睛緊閉,奄奄一息的模樣。他問道:“沒事吧?嚴重嗎?老師送你們去吧!”

“不用了不用了!”範載陽急忙說道,“我們自己打車去就好了,今天晚上不是您看晚自習嘛。”

“晚自習可以讓數學老師幫忙看著,老師送你們過去。”班主任義正辭嚴,已經轉身準備去拿包了。

範載陽踩了魏鶴衷一腳,魏鶴衷自覺自己好像裝的有點過了,急忙睜開眼睛,虛弱的說道:“老師,我沒事……讓範載陽送我去就行了……我這是老毛病了,我都已經習慣了,就去掛點水就行了。”

“胃疼掛水?”班主任皺起了眉頭,“你確定?”

“確定確定,再說我已經給我爸媽打電話了,他們一會兒就來接我了。”魏鶴衷點點頭,額頭上的自來水珠子滑進了他的眼睛裏,澀的他頓時半瞇起了眼睛。

班主任懷疑的看著他們,過了幾秒鐘才應允了,“行吧,那你們路上註意安全,有什麽事記得及時給我打電話。對了,打車錢有吧?”

“有有有。”範載陽小雞啄米似的點了點頭。

“那快去。”班主任走過來扶住魏鶴衷的另一邊肩膀,撐著他走出辦公室,擔憂的望著他們,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彎處,這才轉身進去了。

“媽呀。”一脫離班主任的視線,魏鶴衷急忙直起了腰,擡起手不停地揉著進了水的眼睛,“老班過來扶我的時候,我全身真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起雞皮疙瘩,我緊張的心都快跳出來了。”範載陽甩了甩胳膊,揉了揉肩膀,“我說你怎麽那麽重!你減減肥行不行?我都快被你壓塌了。”

“大哥,我這個身高配這個體重,那叫剛剛好,減個屁的肥啊。”魏鶴衷不屑的撇撇嘴。

“得了得了,趕緊把你嘴上的粉筆灰擦掉吧,別等會吃進去中毒了。”

有了請假條,兩個人大搖大擺的走出校門,心下竊喜,十分得意。魏鶴衷只跟著範載陽走,他完全不知道他要去哪裏,範載陽也不說,他也就只好跟著。

“等下,我買個冰棍吃!”魏鶴衷啪嗒啪嗒的跑到街邊的便利店裏,買了三根冰棍,只給了範載陽一根,自己滋滋有味的吃掉了兩根。

“吃這麽多冰的,你等會兒肯定拉肚子。”範載陽說道。

“拉就拉唄。”魏鶴衷把棍子扔進垃圾桶裏,“你走路幫我看著點廁所,我怕我到時候拉肚子找不到廁所。”

“你知道你拉肚子你還吃那麽多冰的?”範載陽突然就明白了媽媽的良苦用心,為了他的身體健康,她是用了多大的心思啊。如今面對著魏鶴衷,範載陽也體會到了做母親的滋味,他開始為他的肚子擔憂起來,“找不到廁所——那你就只能拉褲子了。”

“那你說你到底要去哪兒,我好規劃下我的廁所路線啊。”魏鶴衷朝周圍瞧了瞧,驀然覺得這景色有點眼熟,再把視線放遠點,他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小區大門,驚訝的說道,“哎?這不是回我家的路嘛,你要去我家啊?你不早說,走過頭了!走走走,回頭走。”

“誰要去你家。”範載陽打掉他的手,“我要去陳豫心家。”

“神啊!”魏鶴衷震驚的望著他,激動的聲音都劈叉了,“你們都發展到這一步了?”

“說什麽呢!”範載陽不耐煩地看著他,“我就是想偷偷去看看她,她都不知道。”

魏鶴衷掃興的嘁了一聲,“你怎麽知道她家在哪兒的?”

“打聽的唄。”範載陽說道,“其實也不是去她家,我就是想去她家鋪子裏瞧瞧,看看她不在學校裏的時候是什麽樣子。”

“你現在就像個猥瑣的跟蹤狂。”魏鶴衷說道,“要換我,我光明正大去,都用不著這麽偷偷摸摸的。”

“咱倆能比嗎?都沒有可比性好不好!我這麽紳士,你那麽俗氣——”他話還沒說完,魏鶴衷就擡起了腳作勢要踹他。範載陽呱的一聲朝前跑去,邊跑邊喊,把魏鶴衷全身上下損了個遍,他心裏才覺得舒坦了。

魏鶴衷的腳力比不上常年踢球的範載陽,沒過多久,他就被遠遠地落在了後面。等他連氣帶喘的追上來時,範載陽已經站在了陳豫心家的小鋪子門口,探著腦袋朝裏張望著。一顆小樹擋在他前面,完美的遮住了鋪子裏望向這邊的視線,為他打造了一個優良的窺探基地。

“偷窺狂。”魏鶴衷氣喘籲籲地說道,撐著膝蓋,勉強把蹦到喉嚨口的心給壓了回去,“你跑那麽快幹嘛!累死我了!”

“你聲音小點!別讓她聽見了!”範載陽急忙捂住他的嘴。魏鶴衷一時失去了空氣的滋潤,氣急敗壞的拍掉他的手,大口呼吸了兩下,順著範載陽的目光循向望去。

“面包店啊!”魏鶴衷高興的說道,“正好爺我餓了,蹭點吃的去!”

範載陽還沒反應過來,魏鶴衷已經跳過綠化臺階,朝那擁擠的嵌在兩爿大店鋪中間的小面包店奔去了。說是面包店,其實也只是在門口擺出一個玻璃櫃,裏面分層擺著許多自家做的糕點點心,櫃臺後面就是人操作的地方,並不大,甚至逼仄狹小,勉強能容得下兩個人。走近才能看到,櫃臺後面並不只是站著陳豫心,還有陳豫良縮著身體坐在她身後的一個塑料板凳上,正在擺弄手機。

“謝記點心店。”魏鶴衷蹦到店鋪跟前,擡頭看了一眼招牌,沖驚呆了的陳豫心問到,“你不是姓陳嘛,怎麽是謝記?不應該是陳記嗎?”

範載陽追了上來,他抱歉的沖陳豫心笑了笑,扯了一下魏鶴衷的袖子。魏鶴衷沒事兒人似的,彎腰打量起櫃臺裏的點心來,當他隔著玻璃看到坐在板凳上半瞇著眼睛用著危險的目光盯著他的陳豫良時,嚇得差點從原地飛起來。他往後一跳,捂著胸口,叫到:“後後後面還有人?”

陳豫心這時候從震驚中已經回過神來,她皺著眉頭,似乎對他們的突然出現感到惱怒。聽見魏鶴衷這麽說,她扭頭朝姐姐看了一眼,又默不作聲的轉過頭來。

“你在說什麽?”範載陽扶住魏鶴衷,感到莫名其妙。

“母老虎在後面啊!”魏鶴衷瞪著眼睛說道,“可嚇死我了。”

他這麽咋咋呼呼的一副模樣,讓範載陽覺得又是尷尬又是氣惱。這時陳豫良已經收起手機站了起來,抱著胳膊不耐煩地瞅著他們,“你倆滾來幹嘛?”

“應該是來買東西的吧?路過的吧?”陳豫心急忙說道,她不想讓左右鄰居看到他們爭吵起來的樣子,也不想讓別人知道她用盡心思保護的秘密。

“對,路過,正好我餓了,就過來打算買點點心吃。”範載陽點點頭,如果說自己是專門打聽了之後過來的,陳豫心肯定會生氣,陳豫心都會生氣,那更不用說陳豫良了。一看到陳豫良,他就感覺自己左臉頰在隱隱發疼。

“要買什麽?”陳豫良仍舊不耐煩的看著他們,拍了拍櫃臺。魏鶴衷本來想吃的,但現在不想吃了,他怕陳豫良在裏面下毒。

陳豫心拿出一個袋子,往裏面裝了些謝記的招牌點心,稱斤之後遞給了他們,低聲說道:“十塊錢。”

“你怎麽知道我要吃哪個——”魏鶴衷的話還沒說完,範載陽已經從口袋裏拿出了錢放在了櫃臺上。他接過袋子,覺得沈甸甸的,仿佛裏面裝的不是點心,是些別的什麽東西。他望著陳豫心頹靡的神情,又是擔心又是著急,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那我,那我先走了?”他不想就這麽走,但話已經出了口,只好艱難的挪動了腳步。

視線餘光裏,陳豫良又一屁股坐回了凳子上,看不到她的人了。範載陽停住腳步,深深地望了陳豫心幾眼,陳豫心同樣也望著他,在碰上他的目光之後,又急速的低下了頭去。範載陽想問問她明天下午的時候還去不去看臺上看書,因為他已經好長時間沒跟她說話了,但礙於陳豫良的在場,和魏鶴衷嘰嘰喳喳的在旁破壞氣氛的行為,這句話就始終沒能問出口。

“不錯啊,挺酥的。”魏鶴衷咀嚼著點心,滿意地點了點頭。

“讓你不要跑出去,尷尬了吧!我本來就只想安安靜靜的看看她!”範載陽惱怒的搶過他手裏的袋子,系好來攥在手中。

“沒有我你假都請不成,還好意思怪我!”魏鶴衷見他好像真的生氣了的樣子,只好放軟了語氣,“我這是在幫你呀,幫你趕進度。”

“我不需要在這方面趕什麽進度。”範載陽怏怏不樂的說道,“我覺得按我自己的方式來挺好的。”

“你再這麽磨磨蹭蹭下去,她遲早給別人追走了。”魏鶴衷認真的分析著,“你看,她模樣不差吧?成績不差吧?就是有個兇巴巴的老姐,不然追她的人整個年級裏排成一排。”

“那如果沒有我,你會不會追她?”範載陽斜瞥著他。

“哈!”魏鶴衷樂滋滋的笑了起來,他正要點頭肯定,餘光看到範載陽懸在他脖頸旁邊的手刀,急忙把笑容收了回去,“怎麽可能!兄弟妻不可欺,我追誰都不會追她的。再說了,你這個假設一點意義都沒有,前提不存在,那結果也就不存在。”

“你知道就好。”範載陽哼哼了一聲。其實一直以來,他都有點自卑,他自認從哪個方面來說自己都比不上魏鶴衷(除了學習,然而他學習也算不上很好),有一段時間他甚至懷疑陳豫心一而再再而三對自己的拒絕,會不會是她喜歡魏鶴衷的緣故導致的。這種隱隱約約的懷疑直到親耳聽到陳豫心的心意時才被終止了。但到目前看來,這個女孩子遠遠不像同齡的其他女孩子那麽簡單,她有很多心事,也有很多故事,別人對她的了解,僅限於表面膚淺的一層——知道故事的大概罷了,至於她心裏是怎麽真正看待這個世界的,別人卻一無所知。

範載陽的想法很簡單,他只覺得她的逃避和閃躲為她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她越是這樣,他就越思著她念著她,像是明明知道喝醉酒會很難受,但還是會去喝個酩酊大醉,因為那個過程是美妙的、神奇的。很多人鐘愛的,也只是那個釋放自我的過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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